2009-05-03 中國時報

 

  我一直知道,只要有一頭直頭髮,我就可以變成美女了。

  不是每個人都懂自然捲女孩的悲傷。

   我理性地對著鏡子審視裡頭的自己,這樣的平凡五官需要直髮才能搭配。只有那種濃烈醒目極富個性的臉,配上自然捲髮不至於太過走樣,說不定還別有風味。但我的五官不是那樣的,我是隨時會被隱去遁入背景的一張臉,天生捲髮,且髮流不順,後腦左右兩邊髮量不均。我的眉目表情與聲音都隱藏在滿頭賁張的亂髮之中。

   我試著剪過很短的平頭,新長出的毛髮堅硬而捲曲,也試過把頭髮燙成大捲波浪,然而頭絲傲慢地侵佔了臉蛋。令人疼惜的美女,必然是髮絲柔順如同音樂波浪,手指伸過,髮絲便順著指縫滑落,微妙的氣息吸入肺膽之中。捲髮要儘量避免這種親密,手指頭插進去,只會卡在層層糾纏的髮結之中,要抽手都難。

   小時候英就是典型的直髮公主。你們應該都知道,老師從來不是有教無類,老師與小孩都有天生的勢利嗅覺,知道哪個女孩是被精心打理的。英就是那種醒目女生,被疼愛的焦點。在我們那個天主教貴族小學中,她的身邊總是簇擁著小朋友,她分食零食給身邊的臣子,將自己的圖畫書慷慨借給同學。

  我的頭髮被剪得短短的,捲曲地覆蓋在額頭上。那所天主教小學的制服是天藍色的洋裝,男生是天藍色襯衫配短褲。坐上校車,小朋友排排擠擠坐著,只見到上半身,看不到下半身究竟是裙子還是短褲。別班男生在車上指著我的臉,問旁邊的:「究竟是男的還是女的呀?」

  低頭看,連腳上的皮鞋都是男式的,不同於公主穿的繫帶妹妹鞋。

  英卻在眾人之中選中了我。

  被公主選中當密友,彷彿被她的光芒籠罩其中。我看著她潤直的美髮,精巧可愛的髮飾,有剎那的幸福感,站在她身邊,我難堪的身體好像也會發出光。

  我們在上課時會彼此互看對方微笑,下課時一起上廁所,擠在馬桶邊分享秘密,回家後講電話,睡覺前寫信,傾訴相愛。



  我從沒與誰這樣親密過,身心全由她支配。逐漸地,年紀小小的我,也才發現,想跟公主在一起,一定要放棄一點東西。

  像是,我應該有什麼感覺,我應該穿什麼衣服,我應該看什麼書,我應該喜歡哪個男生,全交由她決定。我不能有任何反抗,因為所有人會讓你生不如死。英發動了一波波女生的集體攻勢。我常常單純地上學,在踏進教室那一剎那,便聞到空氣中的異樣,知道今天又要被排擠了。

  他們會彼此使眼色,把你當作空氣。明明是一群女生在走廊說笑嬉鬧,當我走過,大家突然閉嘴,空氣冷冽地像冰,斜眼看著我,好似我身上發出爛瘡惡臭。有時候,我才剛習慣這種冰冷,突然就低低的女聲在我行經的時候發出「賤人」「醜八怪」,然後她們大笑。

  我憤憤地想,英要的不是朋友,公主要的是奴婢。

  反反覆覆的排擠,我常常處在恍惚狀態,永遠不知道今天等著我的會是什麼。下雨天我一個人站在欄杆邊數雨滴,因為沒有任何人理我,跟我說話的人也會被排擠。我想隨雨滴消失。校園那一邊是修女住的花園,種著一排有毒的夾竹桃。

   我們的班級來了一位新的導師,他是剛自大學畢業的年輕畫家。他跟我們學校那可怕的修女不一樣,他不限制我們的坐姿,不會訓話說要我們順從,相反地,他鼓勵我們發揮創意,使用想像力。在這樣以管教嚴厲著稱的教會學校裡,這真是前所未見的。他要我們畫畫,寫詩,大聲唱歌。我的小學生活終於出現了一點愉快。我知道他不會注意我的。我還是偷偷欣賞他以及他象徵的一切,他的狂放不羈等同於自由與自我的必要性。

  我突然覺得學校沒有那樣子可怕。

   畫家老師生日的那天,全班朋友說好要到老師的工作室幫他慶生。我用情人果的糖果紙折了十幾個舞娃娃,將色彩繽紛的娃娃裝在信封裡,給老師當生日禮物。老師將我的舞娃娃釘在他床頭,藍的、紅的、橘的、紫的、黃的、綠的、粉紅的,我開心地想,老師每天入睡覺起床,我的娃娃都會陪伴著他,快樂地笑起來。

  我笑著回頭,看到全班一下子靜了下來,我開始冒冷汗。我往他們走去,他們便一下子散開,一起往屋子的另一頭重新聚攏笑鬧,刻意斜眼看我。幾分鐘後我又試著往他們的方向走過去,他們又轟地一下子散了,到另一頭重新聚集。他們斜眼對著站在屋角另一端的我。

  不只是女生,這次連男生也加入了。這次排擠欺凌的規模比以前都大。今天嗎?昨天嗎?前天嗎?我這次做了什麼惹惱了英?尷尬羞恥與屈辱讓我滿臉脹紅,汗泊泊地流,我精心穿上的淡紫色小洋裝,背後濕成一片,覺得自己可笑且土氣。

  我囁嚅躊躇地,在這長型的屋子裡頭漫遊,我走到哪裡,人就散到哪裡。

  沒有人真正打過我,他們以一種更為血腥的暴力,要殺了我。

  小時候英逼迫我放棄的那東西,我到很大之後才知道,是自我。



  我終於脫離了小學生活,進入中學、大學、研究所,出了社會。每到一個地方,我就能一眼認出團體中的公主是誰。其實後來也陸續出現好幾位直髮公主,在眾人之中看上了我,希望我當他們的丫鬟,恩威並施、利害交錯,脅迫改造,如果不從,便計畫毀了你。

  如果要接受一份親密,就必須接受關係中的侵略與殘忍。為什麼我們不能平等相待,或許相愛?

  你應該可以明白,當我在街上看到離子燙三個字是多麼雀躍了。我再三向髮型設計師確認,保證燙得直嗎?設計師說,沒問題,這是新技術,古老的平板燙其實根本燙不直自然捲,但離子燙絕對沒問題。

  我的人生因此改寫。我第一次燙了直髮,就受到讚美,浮腫的眼睛因為沒有捲髮的干擾,放大明亮了起來。直髮線條單純俐落,連臉型都優美了。原本毛躁的髮絲竟出現絲絨一般的滑順。

  沒想到我出社會後的第一份工作,噩夢又重演了。我的女主管憎恨我,整組的同事排擠我,開會之中我起身到外頭拿文件,她在背後立刻向同桌同事說壞話。她與她的奴俾散佈我四處與男性曖昧的謠言。

  我不斷告訴自己,沒事的,妳現在不是小孩子了。

  有一陣子我怎樣都沒辦法張開嘴。在牙醫診室裡,醫生用夾子與鑷子硬是撐我的嘴巴,仔細地看裡頭的光景。

  醫生眼睛突然變溫柔:「壓力很大嗎?」

  我搖搖頭。

  他繼續審視我的嘴:「我剛剛算了,你的嘴裡一共破了二十三個洞,難怪你張不開嘴。你要看嗎?」

  他拿了鏡子,我看到口腔內膜像月球表面那樣斑駁,沒有一處平整,肉紅的凹洞以及發炎泛白的邊線,腐爛噁心至極。

  時間不會沖淡一切。

  那時候我愛一個男人,我知道他不愛我。但是我怕寂寞。當我離開牙醫診所,便直奔他的懷裡撒嬌,什麼也不說地反正嘴巴也打不開。他安撫小貓似地拍我的脊背。他打算逗我開心:「寶貝,我們生個小孩好了。女兒比較好。女兒會像妳,有大眼睛,還有一頭直直的頭髮……」

  我突然整個炸開,跳起來拿起坐墊對他猛打,幾天都張不開的嘴,此時我竟拼著命吼了出來:「捲的、捲的、捲的,從來就不是直的,捲的,你知不知道啊你渾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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