藝術家指著他這一年來的心血結晶，新作系列是抽象糾結的符號及神祕莫名的經文，他痛苦地說，這是他婚變一年來的痛苦心境。
「她難道不知道，她走了，我的日子沒有辦法過下去嗎？」藝術家說，「這麼多年來，我生活上是白痴，一切一切，都是她打理。」
「我不會煮飯，三餐是她做的，我不知道衣服放哪，每天都是她拿給我，我不知道醬油在哪剪刀在哪，我展覽行政都是她聯繫，我不知道怎麼用洗衣機，我不知道垃圾怎樣分類……」
藝術家快哭出來似地：「你知道嗎，我的鈕子掉了，我不知道怎樣縫鈕子，她以前都幫我縫好，我根本……不知道怎樣縫鈕子……」
我終於弄懂：「所以了勒？」
他激動中露出一種「難道你是白痴」的不屑：「你聽不懂嗎？我說我連鈕子都不知道怎麼縫，而她竟然離開我……」
我喉嚨緊了起來：「你不知道怎樣縫鈕子，甘她屁事？」
他又露出「上帝救我」的表情：「我生活上的一切都是靠她，她竟然離開我！」
我牙咬得更緊了：「她幫你燒飯，幫你洗衣服，幫你倒垃圾，幫你聯繫展覽。她離開你很痛苦，像狗一樣嚎。她像女傭及助理，還得跟你上床，你為她做了什麼？」
他表現出殉道者的釋然：「她為我做生活上的一切，可我給她的，是更高貴的，是精神上的食糧，是靈魂的東西。」
我覺得我一開口就會奮不顧身衝上去揍他。
「她離開我說要尋找心靈上的平靜，於是到美國去唸書，我試過挽回，我買了機票去美國找她，上飛機前打電話給她，她叫我不要去，但我至少要再給她一次機會，我叫她去機場接我，因為我一句英文也不會。」
我瞪著他。
「她來接我，可竟然給我臉色看。我一下飛機就肚子餓，因為沒人煮飯給我吃，又一直為了她痛苦，上飛機什麼都沒吃。我跟她說我好餓，於是在機場餐廳先吃東西，我吃不慣西餐，要點一碗麵，服務生拿菜單給我，她竟然不管我，難道要我自己點餐，你知道我的心情嗎？」
我還是瞪著他。
「我點了一碗麵，吃得悲憤莫名，吃完麵後，我決定再也不要忍受，我決定要回國。」
我開口了：「然後呢？」
藝術家說：「我當場就買了機票回台灣。」
我從鼻子哼出：「所以你飛到美國，在機場吃了碗麵，當場又買機票回台灣？」
藝術家說：「她態度太惡劣了，我這樣費盡千辛萬苦挽回！」
「我看透了，這一年，我只能投入奧修，探索心靈，重新建立自我，把痛苦化成藝術。你知道嗎，我連鈕子都不知道怎麼縫……」
我像馬一樣嘶嘶地噴氣：「你這個王八蛋！」
藝術家十分受傷：「我就知道你們普通人不會懂的。」
我連珠炮地說：「你不會煮飯就買外帶，你不會垃圾分類就放著爛，你不知道行政怎麼做，就花錢請助理。」
我對藝術家爆粗口：「你他媽的不知道怎麼縫鈕子就學著縫，再不然就買魔鬼沾的衣服或穿T恤啊你！」
我暴怒後藝術家突然冷靜了，疏離又哀傷：「你不可能懂的。」
我跌回沙發椅，自己也傻了。
僵持幾分鐘後，我摸摸鼻子：「我要走了。」
我背起包包，走出展場，剛剛一旁目睹的畫廊小姐跟著我走出來。
她說：「藝術家跟一般人不一樣，你不能懂其實很正常。」
我火又上來了，轉頭盯著她，作夢的、虛榮的、執拗的眼神及害怕衝突的焦慮，我覺得我看到下一個藝術家的妻子。
我對她惡狠狠地罵：「你閉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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