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我常常溫柔可人地叫別人回去吃自己的排泄物,另一方面又杵在自己製造出來的排泄物中動彈不得。這個時候我會想到J。如果是他的話,他會怎麼做呢?
陷在動彈不得處境的時候,會想到,優雅冷靜又幽默深刻的他,會怎樣巧妙地閃躲這些問題,他會怎樣做決定。他一定會好好保護自己不至於失態,他總是能夠漂亮的退場,當然,其實他很少進場。
有一次他說一個鬼故事給我聽。
他在異地的家中,工作累了,在書房坐著打盹,窗戶是開著的。
突然他看到兩縷青白色的煙霧飄過,然後他聞到了什麼好聞的氣味,似醒非醒地,那煙在室內經過,然後從窗戶出去,消失在外頭的高樓街道之中。
這是鬼故事,他說。
一個藝評人大娘告訴我她年輕時候的愛情故事。
她在比利時讀書,遇到他父親的友人在那邊經商,兩人陷入熱戀。
大他快要三十歲的男人,她受盡呵護疼愛,書都不想讀了。在他為她打造的花園裡頭,兩人愛戀並探索一切性的可能與冒險,那時仍然年少的她在他身上飽足了一切情慾的知識與繾綣,愛得細微豐沛與熱切。父親與情人與朋友的混合角色,寵愛與暴烈。
不過她後來跑了,離開那個老頭,因為她迷戀上了她班上的男同學。兩人私奔一樣地離開了那老頭為她打造的窩。
十幾年後,她經歷過兩段婚姻,帶著孩子回到台灣,四處接稿子做展覽,想盡辦法掙錢撫養這兩個孩子,臉上與身上出現的窘迫與無奈消磨出的老態。然而她很 堅強,人家笑她也不怕,人家欺負她也會反擊,人家懷疑她的話,眼淚一流就說起家中孩子。她是可以走江湖的女人。不窮還不知道原來天份這般高。
有天天陰黑就要下雨了,她走在羅斯福路的天橋下,看到一個白髮蒼蒼的老先生站定在路邊。
從少女已經變成歐巴桑的她心臟差點跳出來,是她少女時候在比利時偷歡的年長戀人。
她不知道要不要叫她,因為自己變的好醜好老,她又擔心自己不叫他,他們此後一生再也不會相見,連就此別過的的機會也沒有。
那老頭彷彿感應到了什麼地轉過頭來看到她,對她微笑。
他們走近彼此,寒暄,寒暄而已。天空已經開始飄雨了。
老頭的司機來了。
老頭上車前告訴她好好照顧自己。然後上車走了。
這個歐巴桑在奮力趕路的行程中,突然覺得自己悲涼醜陋並且憤恨。好想嚎啕大哭,但是大顆的雨滴髒亂地打在臉上非常疼痛。
那次之後,她再也沒見過這個老頭。
一次也沒有。連他是不是還活著都不知道。
我端著熱咖啡,眼淚一滴一滴滴到咖啡裡頭,
J看到了,他問你在做什麼,我啞著聲音殘破地告訴他這個故事。
啊,所以你在為別人的故事掉眼淚。
我含著淚一邊點頭。
然後J拉張椅子坐下來,說我也告訴你一個故事。
是個鬼故事喔,他說。
J講完之後,我一時愣住,不知道要怎麼反應,只能盯著他看。
這個故事跟那個故事一點關係也沒有,我說。
他似笑非笑地,嗯,是沒什麼關連。
沉默一陣,我問他,你怎麼知道那是鬼?
他說,奇怪我知道。那時候的感覺就是。
好爛,呵,好爛的故事。
Hey, I'm pulling you out.
我笑了起來,很開心地,想要撲上去。他也笑了。
那時候我還不太認識J。
2
才點了酒,J打電話來。他的聲音出現平常不可能有的興奮之意,我覺得他在那頭傻笑,讓我也想笑。我走到巷子裡,看著外面的夏日夜空,狗兒在睡覺。
我整理櫃子,找到這張舊cd,你來聽。
我都還沒說好,他已經開始放了。
聽不太清楚,吵吵地,哇哇哇地,重拍一下換ㄧ下。
聽出來了嗎?
沒有耶,我回他。
沒有嗎,再聽一下。
我真的笑起來了,真不像平常的他,怎麼會像小男生一樣。
The Beatles,我說。
嗯,他接著,While My Guitar Gently Weeps. George Harrison。
他笑出聲,我不知道他怎麼會這麼開心,不知道這首歌他怎麼會這麼喜歡,但是他開心我就開心,他笑了我也笑。拿著手機站在空無一人的路上。
George,the quiet Beatle,的確是J會喜歡的。J一定不會喜歡McCartney的聒噪戲劇性,對Lennon的受苦藝術家狀態感受也還好,Harrison,詩人,世故且安靜的詩人。所有的激烈波動他都可以似水年華名之而無怨。
我嘰嘰呱呱地對他咕噥著:你知不知道Eric Clapton是Geroge的好兄弟。但是他愛上了他的太太,看著自己的好友跟自己深愛的女人分分合合,死去活來。後來他們離婚了,Eric娶了他兄弟的遺孀,當然幾年後又離婚了。
George 死了,Eric一直活著並且變老。
我看到他在英國女王登基週年音樂會,這位吉他之神,唱的不是他自己的歌,而是他死掉兄弟的While My Guitar Gently Weeps。
喔……
對了,你媽媽都喊你什麼?我問他。
貓咪。
真的假的?
嗯。
為什麼?
不知道。
現在還是這樣叫你嗎?
是。
我想到兩鬢轉灰白的他被媽媽喊貓咪,溫暖且嘴角上揚。
你弟弟呢?
咪頭,可可。
我哈哈大笑了起來,但腦子裡突然閃過三隻年老困獸環繞著一個滿頭白髮驚惶母親的畫面。閃過而已,那一絲絲驚慌,那一剎那,彷彿根本就不存在。
我希望命運像夏日晴朗繁星點點的夜空。
3
我們的關係裡頭,年紀到底是不是關鍵的因素?
我用手肘支起上半身,問著仰躺在一旁的J,露在被單外頭的皮膚因為接觸到冷空氣倏地起了雞皮疙瘩,然而我的體內如火炯炯。我猜想我勉強擠出的笑意裡頭已經有了堅硬。
(少女從背後拔劍,指著對方,兩腳站穩,進入戰備狀態,立定,與敵人對峙。背後的岩石峭壁突然颳起風雪,末世且無助,拼上命,義無反顧。)
嗯?
他瞇起眼睛,側翻過身,看著我。沒說話。
(綠竹深草裡的白髮老人無事地看著少女,姿態穩定美好。老人輕鬆地滑出手,指頭夾住劍刃不動。)
你沒聽到我剛剛問你的問題嗎?
我坐了起來,長髮垂下,盯著他不放。夾雜著焦慮憤怒與沮喪。
(少女從背後抽出另一隻劍,殺氣暴虐四射,全身燃起火焰,決定殺了全世界復仇,少女用另一隻劍架在老人頸上,立意要取他性命。)
J笑了起來,重新躺回去,瞇著眼睛看我。
他說,這問題可以分為兩個層次來談。
(老人無視於架在他頸窩上的利刃。)
我們差幾歲?J問我。
二十。我說。
二十歲。他重複我的話。
J說,第一個層次,如果妳大我二十歲,換句話說,妳七十歲,我五十歲,我想我們的關係不會存在。從這個角度來看的話,我們的關係的確與年齡有著高度關連。
嗯。我沮喪受傷,想哭。果然是想偷歡,我對他來說,只是如此。
但是,第二個層次來說,J接著說,妳小我二十歲,但是我們的相處中,我從來沒意識到你的年紀,我不覺得我在妳面前是個老頭子,我喜歡跟你睡覺,我喜歡 聽你說話,我甚至覺得妳暴怒的時候可愛極了,你時常想要照顧我,儘管妳做的非常蹩腳。我不是對妳這個年紀的女生都感興趣,我想你也不是對我這個年紀的男人 都感興趣。我跟你上床,我跟你相處,我不是跟什麼小自己二十歲的女生相處。
J乾脆躺平了,伸展他的四肢,慵懶優雅像隻大貓。
更何況,J的聲音裡頭有些東西像是外星傳來的訊息,人跟人之間的差異與鴻溝,除了年紀之外,有太多比年紀要令人感到驚人的差異,妳好好地用腦子想一想。性格、觀念、偏好、夢想、對人性的理解,這些的差異比起年紀、國籍、膚色,比較可怕還是不可怕?
J音色平靜流暢,他說,你從來沒有想過,我們之所以會一起,是因為我們本質上對階級、權力、性別、這些人們用來分類自己族群的東西,其實心底根本都不那樣在意?妳躺在我身邊是因為我,還是因為我的年紀?
從這個層次想起來,我想,我們的關係跟年紀似乎又不是那樣關鍵。他這麼說。
(不怕死的老人,靜靜地以內力穿透少女的劍,上升,送進少女體內,然後不動聲色用兩個指頭把劍尖折斷。少女恍忽中也把另一隻劍掉落地上。恨意與對峙的意志突然斷落而無所適從。那片火焰突然消失,深厚的斷崖成為森林邈遙。)
我失神地看著他,J側著臉看我,我發現他的眼睛不瞇了,眼神清澈,我疑心我還看到一剎那的銳利,他優雅得不得了。我甚至不能責備他滑頭世故,他說的,可能是真實與真諦。
我們兩人就這樣子看著對方不動,很久。
他總是有這種神奇的能力,讓我全身豎起的毛,賁張的憤怒,剎那之間舒緩冷靜下來,繼而代之甚至感到神奇的電流與被真切安撫過的溫熱通過全身。
我想繼續與他對陣挑釁,卻聽到自己笑了起來。
他一起笑了,說,怎麼樣,還不錯吧。
我根本說不出話來。
你會笑就好。J說。
我迅速地滑進他的臂彎,臉埋在他的身側,聞著他身體的味道。
老人身上都會有味道,可是他一點也沒有,他身上什麼氣味也沒有,沒有汗味、體味,沒有氣味到莊嚴的地步。
我咬了他一口,他縮了一下。
你會痛就好。我說。
我拿起手上的瓶罐書本一樣一樣地砸向牆壁,哭到聲嘶力竭,困住我的,我從來就搞不清楚是不是我與他的關係,是不是言語的無力,是不是我試圖與這世界和平共處想要找到中介,而中介本身竟是深不見底的坑洞。困住我的是生活本身。
普通的生活基礎應該仍是甜蜜的,如今我這樣告訴我自己,否則不會想念J的時候,連酸楚仍帶有厚實的溫柔。
瑣瑣碎碎,卑卑微微,細細密密的日常瑣事,是這些平凡到他都遺忘的部分,讓我覺得難分難捨。
我們之間的痴傻絮語,他的細微動作與表情變化,像細碎的光影一樣,終年流動在我的視線之中。像畫素描一樣,你不會一筆勾了直白線條二分畫面就成為輪 廓,你會瞇起眼睛觀察光影層層的變化,如何與石膏像的輪廓構成關係,接著你把那些細微的光影切割微分成為更小的一小塊一小塊。你靠著畫下這一小塊一小塊層 層疊疊、有著不同關係的影子,組成陰影,陰影的部份形成之後,那輪廓自然浮現,並且亮面暗面的對照層次清楚。在我回憶你的過程中,你的氣味言語與動作表 情,就是我撿拾在口袋中的,一小塊一小塊微分過的影子,想要構築描繪的愛情的臉龐。
我哪裡也不去,如同趕時間的灰姑娘,午夜之前打理好自己,洗好澡,擦完乳液,換上乾淨的T恤內褲,躲進被子裡頭,等J的電話。他打來的時候我知道他已經泡好澡,也上了床。我只要一聽到J好聽的聲音就微笑鬆動,所有的稜角都被他的音色撫平,風平浪靜。
我嘰哩咕嚕地跟他說這一天大大小小的事情,我去哪裡跟誰碰了面,買了一件綠底白條的裙子,又買了一件刷白磨破的牛仔褲。
又是牛仔褲,他在那邊寵愛地唸著。
哎,對耶,還是。
我告訴他辦公室裡頭的低能卑劣的同事醞釀著欺壓排擠,跟他說的時候我總可以把大人世界的惡鬥當成笑話。我告訴他我不懂並且苦惱著為什麼那些你正打算友好放下防備的人,一但他們發現我的友善,就會越界,還不如彼此生疏的時候有點分寸忌憚。
近則狎。他這樣告訴我,親愛的你要記得這句話。
我立刻感到困惑紓解,他輕輕鬆鬆地就撥開我打結的部分。
我聽進去了,我後來的人生也印證了J所說的一切,所有的親情友情與愛情,權勢名利與地位,都可以近則狎一句話作為普通生活的基本準則。這世界不是對長 輩尊敬就會獲得寵愛,不是對平輩友愛就會獲得情誼,不是對晚輩照顧就會獲得敬慕。想要獲得尊敬友愛與眷戀,前提在於不可靠近,不可盡歡,不可以失了分寸。 在一段距離與想像之上,才會有理想關係的存在。
J是我見過最漂亮的人,我想我永遠無法達到他那頭如同他那樣美麗。
我也要他向我報告他整天從起床後到上床前做了什麼。大抵都是一樣的,他總在工作,見人,開會,健身,工作。他偶爾散步,看書,他有種明確地可善其身但不必然獨善其身的直覺。
我們還說著好吃的不好吃的午餐,輕鬆與不輕鬆的人際。
有一次他一時興起,讀書給我聽,透著電話從那頭念了好幾頁。我一邊聽一邊愛他,不過不可以說出來。這種法律書籍,他當作兒童睡前讀物讀給我聽。
你喜歡吃什麼?我問他。
沒有什麼特別喜歡不喜歡的。
你記憶中難道沒吃過什麼是讓你特別覺得好吃難忘的?我換個方式問。
我小時候第一次跟我爸爸到台北,下了公車,我爸買了冰棒給我。嚐第一口的時候覺得那冰棒好好吃,我覺得這世界上從來沒有這麼好吃的東西。
你爸爸呢?
我爸爸,他頓了一下,我早立下決定不要變得跟我爸爸一樣。他老年的時候總想找人說話,有人來家裡他一逮到機會就想聊天,但沒有人想聽他說。我看著他那 樣寂寞想找人說話,便決定我以後千萬不要變得同樣難堪。這世界上沒有人真的喜歡聽其他人的回憶,沒有人真的在意其他人的過去,沒有人真的珍惜別人的感覺。 這世界的現實是這樣的,人們在關係中若提到過去,往往是拿過去作為現在的某種交換的籌碼。
我想像著他此刻半閉上眼睛。他說,人生其實沒有什麼是需要跟人家談的,一點也沒有,我告訴自己要把嘴巴閉上,沉默可以帶來尊嚴。
我從來沒有告訴他,我在意他的回憶他的過去與他的感受,某種程度我的確以收集他的過去作為驗證此刻愛情的籌碼,他美麗哀傷到我想要把他的過去整塊從他的靈魂剝除,移植到我的記憶之中,全部,我全部都想要。
我認識的一位畫家的小女兒,說了句讓他父母大為震驚傷痛的哲學語言。
那女兒小時候真是可人兒,天使一般甜蜜聰明。當那漂亮女兒逐漸長大,本來甜蜜無話不談的母女與父女關係發生轉變,那女兒變得沉默,不說話。原本是在懷 裡撒嬌恩愛無話不談的,小小年紀就把門關上了,他的母親有種被情人狠狠打臉惡甩的難受。母親試圖掙扎反抗,想挽回這場戀情,父親則是傷感遺憾。
有一回那母親再度試圖要跟女兒說話,想問女兒白天在學校發生了什麼事情,女兒仍舊只拋了句沒什麼,不打算溝通。
母親突地為這段日子以來的挫折感失控,過去搖晃著女兒咆哮,你到底在想什麼,你到底在想什麼,你到底說不說!
Words are spoken only when they are heard。那美麗的小女孩冷冷地看著她的母親這樣答。
小女孩的母親聽了這話,想都沒想地就一股腦兒地揮手往女兒身上臉上狂打。
我在電話上叨叨絮絮地跟J說著晚上在探索頻道上看到的動物節目,關於動物的性交,生殖是唯一目標,叢林荒漠的生存本身就是一場征戰,因此每一次性交, 重點在於造成生殖繁衍的目的。公獸咬著母獸的脖頸,慾望直接通向生殖出自己的類似的後代,性與死如此接近,製造與一個自己同樣的存在,以為不朽。
性交的目的在於生殖,活著本身的意義。生殖是唯一結果。
我一邊同他碎念,一邊私自在腦中想起人類的性交,戴上保險套的,體外射精的,尋歡作樂的,總是避免生養後代,性交的一切為了是什麼。除去生殖之外,交 合本身與背後暗示的可能究竟存不存在,彷彿人類是唯一對此多做衍伸與揣測的物種,像是重複性交以確認彼此的佔有,甚至以性交來想像靈魂天線的相接,希望言 語說不出來的東西,可以藉由身體確認。而這些,在不在這些重複的歷史動作之中?我彷彿見到浩瀚的星球生殖史上的壯烈悲慘與虛無。
這些話我不能跟他說,但J彷彿感應到我暗暗的獨白。
他說,不具結果的性交,畢竟是沒有任何意義的。
我們的性交以此標準來看是不具意義的。
看不見意義的,你執著什麼?
我始終沒有告訴J,除了人類之外,黑猩猩是唯一會用傳教士姿勢、面對面性交的物種。
面對面就會產生一種認同。
那意味著人類與黑猩猩都有自我概念,那意味著人類與黑猩猩都會在鏡子裡頭辨識出自己。沒有自我概念的生物,他與世界的關係是混沌,是一個未加區分的整體。意識到自我,就意識到分離,便也意識到中介。
語言是中介。性是中介。
人類的那種不具功能性的、不具生殖結果的性,在生殖史上始終是種剩餘,是浪費。想要的扣除需要的就是慾望,慾望是那些多出來的東西,慾望是剩餘,最終它構成了犧牲。
不是出自生殖目的的性,不是出自飢餓的宰殺,不是出自需求的想望。我和你的性,是剩餘,是可以被犧牲的部分,卻也是我們面對面、找尋認同的一部分。如同我叨叨絮絮的與你的語言,都是試圖找尋自我與他者以及這世界的關係的一種中介。
我們的浪費,我寧願也是超越。我們所有的浪費,都是為了填補彼此之間嚴重的差異,都是為了填補自己與世界那個嚴重的分離,都為了試圖滿足這個不可能被滿足的洞穴。
在疑惑不解中,我彷彿看到自己站在成千上萬成對交配的動物星球之上,好似那些交合的動作與重複成為一種數學性的神秘符號,那些交合之中的狼虎豺獅鹿貂馬羊,全帶著等待被解碼然而我終究無法解碼的曖昧微笑。
我站在星海奇航的宇宙航道上,懾於動物百億年來的生殖世界的奇幻浩瀚與龐大,而自己曾經那樣執著的剎那,終究會被吸納進入其中,那些寂寞、眼淚、貪 戀、慾望的剎那,彷彿不曾存在過。但我又相信這些消失的片刻必然是有重大意義的,人的相戀相聚,結婚生子,攜手相伴,終老散去,什麼關於人類靈魂的重要的 偉大的意義,就這樣子在這些重複循環的日常順序中被確認了一次又一次。
有時我相信,有昨天還是好的。
有好幾次我陷入精神錯亂的癲怒之中,不能理解於這日常生活中階級壓迫的鬥爭血腥與勢利歹毒,我困於歹活的拙劣,不能控制自己地發狂哭泣。
我拿起手上的瓶罐書本一樣一樣地砸向牆壁,哭到聲嘶力竭,困住我的,我從來就搞不清楚是不是我與他的關係,是不是言語的無力,是不是我試圖與這世界和平共處想要找到中介,而中介本身竟是深不見底的坑洞。困住我的是生活本身。
J看著我發狂,走到我身後,伸手緊緊環抱住我。
生活在他方,J說,孩子,像我們這樣的人,生活總是在他方。
我不要他方,我要此時此刻。
As we are sitting here doing nothing but aging,
while my guitar gently weeps.
我們愈去模仿未來的普通,也預支了未來的那樣普通的孤苦無依。
我多麼希望我們過普通的生活,牽普通的手,吃普通的飯,挑雙普通的鞋,然後走普通的路。
屆時我們真的合而為一。
我拼了命要擠出話來,我好用力奮力,我生怕我什麼都不說我們的人生就這樣錯過,所有的一切就一筆勾銷彷彿不曾存在。然而話筒中只出現沉默。他掛斷了。我還是說不出話。
我喪失認字能力是逐漸發生的連串過程。閱讀的速度急速地下降,然後我失去閱讀整段字句的能力。
我認得單一的字,但是字與字連在一起成為一個詞,我完全失去了辨識的能力。願這個字我認得,意這個字我認得,但願意連在一起,是什麼意思,我恍惚地盯著看,卻無法在腦子裡頭無法反射出任何連結,怎樣都一片空白。
後來,我連單一的字都不認得了,每一個字在我的眼睛都成為複雜的圖形符號,我辨識不出來,失去了意義。
整張報紙於我變成一片密密黑黑的天書,所有印在上頭的是我陌生的黑影,有時候如蟲一樣地蠕動,有時候漂浮,最後則靜止如石塊。
我與世界的連結終於真正斷裂。
J說不要再見的時候我無能地像被人硬是從子宮剝除的胎兒一樣嚎啕。
你何必這樣呢?我不過是個糟老頭。他說。
我哭得更厲害。
你可笑極了,你真可憐,一個女人帶著兩隻貓這樣子過日子。他怒叱。
我覺得我更可憐,可憐的是我,一個破老頭帶著破皮囊揹著這樣的破人生。
我只是哭,哭不停,最後喘了起來。求求你,求求你。我只能擠出這些片段的言語。
你沒有自尊嗎?他對我咆哮,你何必呢?我真的只是糟老頭,如果你真的知道我是什麼樣的人,你根本對我會不屑一顧,你根本不會理我。
然後他就消失了。
我幾次倒在地上狂號呼喊,終至無力而乾嚎。
他也許是對的,我從來不知道,他也從來不願意讓我知道他是什麼樣的人,然而我更不能理解我對一個我可能始終不曾真正認識的人那份深深的眷戀深植是為了什麼。我縮著身體對著空氣拳打腳踢,失去所有的矜持與形貌。
彷彿被上帝手指按了一個切換的開關,我的無眠狀態在某一天突然轉成終日睡眠無法醒來。
我分不清楚白天黑夜地睡,毫無夢境毫無起伏地死死地睡,每次眼睛張開我都不知道自己之前睡了多久,睜開眼睛之後,我傻傻地沒有任和想法與情感地看著牆壁幾秒鐘,繼續陷入睡眠狀態。
偶爾我的貓哭叫,叫到我睜眼,我要花上好長好長的時間才能在床上坐起身來,如同不良於行的老人一樣摸著床沿扶著牆壁,緩慢移動,把大份量的貓食倒在碗中,又沿著原路線掙扎回到床上,繼續進入睡眠。我不餓,完全沒有吃喝的念頭也沒想到不洗澡,只是睡。
我到底睡了多少時日自己根本不清楚,我也沒有知覺。我沒有朋友沒有家人,全世界按照他們的軌跡在過著日常生活,沒有人知道也沒有人發現我消失了,被遺棄在大河的底層,只是死死地睡著。
我是被破門的房東叫起來的,原因是我連續兩個月沒出現繳房租。
然後我記得我虛軟地坐在診療室裡頭,被告知每週回診一次,狀況良好以後可以改為兩週回診,護士將一大包藥交給我。
被叫醒之後我試圖讓我的生活回覆原來樣貌,至少我儘量這麼做。
吞了各式各樣的藥丸之後,我會醒著,然而醒著跟睡著死著沒有兩樣,吃藥後終日沒有知覺地坐在沙發上,安靜地傻傻地看著沒開電視機螢光幕,沒有高興悲 傷,沒有情緒也沒有感知,我看到太陽微露然後光線逐漸增強,正午的時候把客廳照得橘黃金澄,然後逐漸淡去,靛藍色的光線隨之進入,逐漸變為灰藍而終至陰 暗。我機械似地起身點了燈,吞藥後繼續回到沙發上端坐。我會喝水洗澡,還是吃不下任何東西,便買了現成的罐裝果汁要自己勉強喝。然後吞一天的第三次藥,又 回到沙發上靜靜坐著,坐到吞下第四次藥之後,我便上床直挺挺地躺著。腦子裡頭什麼東西都沒有,沒有痛苦沒有情續,身體感受不到任何刺激。
很久以後我才懂,那時候醫生試圖做的以及他開的那些藥物都只是不想讓我死而已。
痴傻地沒有任何感覺腦子一片空白坐著讓時光流逝年歲老去,那醫生與這世界的人都寧可我這樣活著?
好,那就來活吧。
儘管我還是不識字,儘管我的身體還是沒有任何知覺,儘管我仍然每天吞藥,我重新出沒在認識J之前我每晚出現的酒吧。時候到了我就著手中的威士忌趁人不 注意的時候偷偷配藥吞下去,繼續喝整晚,與人談笑,看著吧檯上頭的球賽,淹沒在整場的加油喧鬧之中。沒有人發現我消失過一段時間,也沒人發現我有任何異 狀,其實這世界仍然照他的模式運轉。然而我逐漸變得躁狂輕浮,我根本不知道旁邊的人說了什麼為什麼大笑,我就跟著尖聲叫。我其實沒聽到旁邊的人說了什麼 話,也聽不懂,但我知道要把眼睛鎖住對方的眼睛點頭微笑表示贊同。我走路開始蹦蹦跳跳,總是不知道為什麼會碰掉我行經路線桌旁的擺設的花瓶杯盤。
然後有天我刷地一聲掃掉坐著看診的醫生面前桌上的所有文件,站起身來怒視著她厲聲叫喊,你見鬼地快點把我醫好快點把我醫好你知道不知道。那女醫生以及 診室奔過來的護士錯愕驚嚇地看著我,我才稍微壓下怒氣從牙齦牙縫迸出幾句話,你快點把我醫好快點把我醫好,否則我愛的人真的會走遠了再也不會回來愛我了, 你快點把我醫好把我醫好,把我醫好成為正常的普通的值得愛的人。
那戴著眼鏡的女醫生囁嚅著什麼,護士撿起被我揮到地上的文件,女醫生重新低頭快速地寫著什麼,我似乎聽到她說什麼我幫你換藥。
那天晚上我生猛地吞下她開給我的新藥,比以前更多的陌生藥物,搭著我灌到一半的啤酒吞入,幾分鐘後我感到近乎休克的心悸疼痛,全身冒冷汗,我掙扎到浴室扭開蓮蓬頭沖熱水,全身濕淋淋地扶著牆壁走出,我想我滑倒了,直直地滑坐落地上脊椎感受到強烈撞擊。
醒來的時候我裸體歪斜地躺在地上,白貓雙眼灼灼地守在身旁聖潔地看著我,沒有悲憫也沒有嫌惡。
我掙扎以手肘支撐自己坐起來,尾椎因為衝擊而疼痛,我站不起來。然而我爬著爬著坐上沙發,光著身體在那裡度過平靜的一天。
一個下午電話鈴響,我接了起來。我知道是他。我說不出話。
我聽到街上車聲呼嘯,還有我無法明白的雜音細細碎碎,然後我聽到他說,對不起,打擾了你。
我急迫地想告訴他他從來沒有打擾過我的人生,他是孤單的我與這世界唯一的連結,他怎麼可能打擾我,他是我唯一的父親母親丈夫與朋友。
我拼了命要擠出話來,我好用力奮力,我生怕我什麼都不說我們的人生就這樣錯過,所有的一切就一筆勾銷彷彿不曾存在。然而話筒中只出現沉默。
他掛斷了。
我還是說不出話。
我還記得一個午後他從門外走進,腋下夾著一個黃色牛皮紙袋,他把門關起來,把袋子裡頭的東西全倒在床上。
幾十張舊照片在白色的床單上鋪成一片海洋,J的過去在那邊攤開來了。
年輕時候的他戴著墨鏡,燙了頭髮,和他的朋友在異國的大湖獨木舟上,後頭有森林,他與他的朋友斜斜地靠著彼此笑著,照片舊黃黃的,我笑他年輕的時候看起來有其實痞。他看起來很開心。
中年的他在一個朋友聚會中,正在吃東西,看到相機抬起了頭。
他回到台灣後的臉,已經像現在的他了,坐在客廳裡頭。以及在同一個客廳,他與他的母親,白髮臉型飽滿的女人,奇怪的,明明是個弱的女人卻有強的眼神, 強烈的眼神中卻似乎有點驚惶。J的眼神沒有他的母親強。另一張裡頭,還有貓咪及弟弟們,不知道怎地那照片的氣氛看起來有點陰鬱。
我又拿起他年輕在異國的湖畔的那張,玩著。
他一張張地說給我聽,裡頭的是誰是誰,在哪一國在哪個城市,他興頭起了不過壓抑著,講解著這裡頭的人與時空。
那是一段段我試圖追趕卻總覺得被排擠在外的時空,就這樣他攤在我眼前,試圖讓我有點理解。他自己則試圖在不要過熱的狀況下重溫。
他講解著一張一張照片的時候我笑著看著他的臉,然後我把臉偎在他的背後。
現在想起來,他總是試過,試過對我攤開某部份的他。
我認識的一個藝術家過去二十年來都在做他的記憶,纏繞不去的過去已經消失了,過去的痕跡是回憶。而萬一連回憶也散佚了呢,於是人們以照片以影像記錄見 證過去真的發生過。可是照片會變質,發黃捲曲。於是他從攝影轉為裝置,這次他不拍照留存回憶,她計畫將抽象的回憶物質化以封存,把人們建造永久住屋的建 材,包括木頭石頭磁磚磚塊壓克力塑膠重現他的回憶劇場,成為裝置,成為藝術品。他說他只相信物質,他說開始他攝影,但是攝影會變質,這讓他心痛,後來使用 的這些不會起化學變化也不會腐爛質變的穩定的分子結構比較能夠依靠。以比較牢靠的物質重演回憶,讓回憶物質化以後他終於感到心安,確認了自己的過去不會消 失,然後他放心讓自己成為中年。
回憶也許可以消失,過去可能只是杜撰。
多年以後我在街頭走著,剛從銀行走出,正在盤算要不要到對街的熟食店逛逛採買,買我新婚丈夫喜歡的幾樣小菜與點心,他今晚會帶朋友回家進行每週例行的 兄弟聚會。我將皮夾放回大包包抬起頭來見到了前方遠遠的老男人的背影,墨綠襯衫與卡其色長褲,我突然全身近似痙攣地痛楚發散,血液奔流四竄。我想都沒想地 拔腿奔跑,想要追上他,然而那男人像鬼魅一樣地腳程奇快,我於是加速狂奔,眼睛盯著前方的背影,生怕視線移開會錯失他的行蹤。奇怪的是我怎麼奔跑追趕,那 男人與我的距離詭異地愈拉愈大。我簡直要在街頭發瘋了起來不要命地追著跑著。然而就在大道路口,他過了馬路,我跑到路口的時候號誌轉了紅燈,冒著蒸汽飛煙 的車輛在我眼前一輛輛不想要命似地行駛而過,我急得跺著腳喘著氣試圖想要望穿前面阻擋的這些車輛,看向另一頭的街。
燈號轉綠,那男人消失了。
我突地腿軟,跪在人來人往的路口,沒命地哭。
上帝,我跟你說話,你聽好。
打從出生的那一刻我便命定是個不合時宜的存在,終其一生虛度流年,投注對虛妄的執著,人世一切的進程我全不自覺地擦身而過終至於流失,孓然一身讓記憶 纏繞。我也必須對你坦承,多數的時候我根本不相信你的存在,懷疑痛苦的時候我卻又質疑詛咒你,我終究沒能留住誰在我身邊。
我終究沒有辦法留住一個丈夫一個家,我最終沒能留住什麼人,倒是常對著我從來不曾有過的幻想出來的孩子說話。
我始終無法處理孤單這件事情。
我常常想我是不是在哪個關鍵的時間點搞砸什麼或是弄壞了什麼,導致我錯失了人生。
試圖繪畫人的面目的方式,要先處理它的陰影,讓深深淺淺的陰影交疊,亮面自然浮現,輪廓自會清楚。用影子去形塑輪廓,正如同我用語言去形塑表情,用故事去形塑愛情。一切囈語都是J身邊深深淺淺的影子,我描繪這些光影便可以清楚地見到他的輪廓。
然而,J同時也是我的影子,他也形塑了我的輪廓。多了一點他,我也多浮現了一點。
以此推論,愛情也是人的影子,憎恨也是影子,慾念也是影子,殘酷也是影子。這世間交錯深淺關係不等的人,互為彼此的光影,形塑了他人也被塑造,有時清楚了點,有時模糊了些,有時出線了點,有時黯淡了去,這一切的一切,互為光影,為彼此著色,浮世形成。
在言語的汪洋中泅泳,在身體的迷宮中撞擊。僵化的形式、失效的象徵,然而我相信總有什麼東西在這迷亂的言語與性之上的,是某種純潔而清明的存在。
我們的無辜是什麼?我們的罪過又是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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